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梨花清明|语闻·形色

0次浏览     发布时间:2025-04-01 09:24:00    

梨树,在我老家那块儿,属于庭院树。往昔,几乎家家院里都有棵老梨树。虬枝盘曲着,梨叶翠郁着,青青梨果隐现于枝叶间,像天庭吊下来的清新礼物。

然而,最动人的情景,还是梨树开花。

清明过,梨花起。说开全开,哗啦啦,一夜之间,村庄半空都翻白了,一仰头晃人眼。走进人家大门,古旧的石头墙,古旧的木窗格,或许还有一架枯干的木梯子,一树梨花,就在这背景上,嗡嗡扬扬地开。

我家就是这样。那时,梨花树下,我的母亲总是在忙碌着。下地往回走的路上,顺便采来野菜,在梨花纷披中择好,洗净,剁成馅儿包饺子。剩下的一大堆,稍稍洗洗,粗粗剁剁,加上麦糠玉米皮,熬一锅猪食。

她还会在春闲时,不停地改造我们那个破落的房屋,把锅灶,拆拆砌砌,从东厢房搬到西厢房;第二年,又从西厢房搬到南抱厦;屋里的家具,被一件件挪过来挪过去;主房里,还打过好几次的界墙,今年是在这里,第二年,看看不好,又换那里。我娘心性高,她总想把家改造成她向往的样子,可是,贫寒的家境,无论如何都满足不了她简单的愿望。一次次地,她在梨树下,和泥,刮那些废砖头,挽着袖子,像男人一样,两手泥巴,一脸汗水地忙乎不停。梨花纷纷落,落她一头一肩。那时,她的头发乌黑,面容鲜亮。

几度梨花飘,娘的头发花白了,眼花了,疾病折磨得她枯干瘦弱。晚年,她常坐在梨树下的花凉里,为我们姊妹三个的孩子,拆洗棉衣,为我父亲做鞋;累了,会靠在梨树干上,歇一会儿。

她鸡皮、白发,扬起的手,青筋暴露。有时候,她靠着树干,身子歪下来歪下来,头颓然一“啄”,从打盹中清醒过来;隔不多久,这一幕,再重复一次。

梨花白纷纷飘着,落在她的发上、肩头,落在她粗布大襟儿的夹袄上。那落花,雪片一样,把她渲染得又凄凉,又温暖,又慈祥,像一尊老菩萨。

曾经白居易说,“玉容寂寞泪阑干,梨花一枝春带雨”,他的梨花,连着香雪美人;我的梨花,却与烟火很近,单纯的干净,切肤的温暖,是母爱的背景。那永远再回不来的图景,以一树梨花的样子,留下伏笔,待我以后的日子,慢慢摸索着,一次次回忆起来,温暖自己。

去年清明时节,我在南山意外邂逅一树梨花。它生在山顶,杂树掩映,不开花的日子根本看不到。这时节,梨花开了,一树雪茫茫。跟我家的梨花比,她少一份家常的温暖,多一点清逸的寂寥。嗡嗡的蜂唱,也不能把它们的寂静拨开。走近去看,一缕淡青,从花蕊里溢出,整朵花瓣,便是素素淡淡,银碗里盛雪,让人在心里泛起丝丝缕缕叹息。

我在那树前待了又待,舍不得离去;万千情愫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仅仅是一年之间,看世界的角度,忽然就变化了。在我,是无助地看至亲辞世,却没有一点点挽留她的能力,那种锥心之痛,渐渐平复之后,一切的世事便都淡了。

如今,我与一树不属于母亲的梨花,在野外相认。我们互相默认着彼此一致的地方,单纯简单,清醒自知,有一颗容易受伤的脆弱的心。这世间,必有一种植物,是长在心里的啊。

告别梨花回到生活,依旧会面对很忙的工作,依旧有抉择的艰难,局面的繁杂,许多人事的困扰。但是,我还是会沉浸到孤灯下一杯清茶的沉思。像梨花,我不属于色彩浓艳大开大合的华美,我愿意,用两册闲书沉淀灵魂,在回忆里,接受一树梨花温暖的照耀。

作者:米丽宏 编辑:徐征 校对:杨荷放